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粟田梅:侗寨“织女”是贤人---湖南日报数字报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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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湖南日报记者 金中基 陈薇

    “唧唧复唧唧”,在湘桂黔交界的通道侗寨,而今时常会听到侗女们飞纱走线奏响的千古乐音。

    这美妙的机杼声再次响起,与一位侗女的努力颇有关系。她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侗锦织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粟田梅。

    她织出的侗锦如霞似画,美不胜收,连天上的织女见了都会“点赞”。

    “她是‘织女下凡’!”人们这样感叹。

     1. 一举打破了世界吉尼斯纪录

    9月的侗寨,天蓝得像翡翠。粟田梅穿着一件纯净的蓝色布衫,与我们在通道牙屯堡镇见面。

    12岁开始随母研习侗锦,15岁已能独立完成整经、穿扣等系列编织技艺,16岁掌握复杂的“八十八纱”纺织技术,粟田梅是远近闻名的“巧织娘”。

    侗寨风物、风情民俗,经粟田梅的巧手编织,会变得栩栩如生。有人说,粟田梅织的侗锦上,侗家的芦笙似乎吹起来了,侗家的鼓楼更神圣了,侗家的风雨桥也更灵秀了。

    一件作品,更让她名声大震。

    这件名叫《中国梦·侗锦情》的作品,长82.17米,宽0.47米,历时5个月编织而成,2014年12月在纪念“通道转兵”80周年主题晚会上亮相,一举打破世界吉尼斯纪录,成为目前世界上最大的侗锦作品。

    可谁曾想到,因织锦收入不稳定,织机差点被丈夫烧毁。但她没有放弃,坚强地坚持编织侗锦,从而成就了她的人生梦想。

    在古老的斜架式织机前,粟田梅一边展示织锦过程,一边很专业地解说:“纺织时,腰上、腿上要绑着各色丝线和带子。侗锦的织造工艺复杂,一般要经过整经、穿扣、穿纵、埋色、补色、勾挑、纬纱等10多道工序,最难的环节是数纱。你们看,这细如发丝的纱必须一根根数好、排好,一般的图案都是1000多根纱,要是把哪根纱数错了,那个图案就会全错。”只见粟田梅的双手在各色线丝中熟练灵巧地舞动,不一会儿,就织出了一排小花图案。

    侗锦古称“纶织”,系侗族女性世代相传的纯手工织物,至今有逾2000年历史,是中国著名织锦之一。2008年,通道侗锦织造技艺被国务院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由于工艺复杂,全靠人工编织,年轻人多外出打工,不愿潜心学习织艺,侗锦面临传承困难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侗锦是侗族文化的一个重要载体。我十分担忧这门技艺就此失传。”粟田梅说。

    粟田梅在牙屯堡镇创办了“雄关侗锦厂”,组织侗锦能手和爱好者统一作业、切磋技艺。她还办起侗锦织造讲习所,对参加侗锦开发的妇女进行培训。有时,村民遇到技术难题,粟田梅会走一两个小时山路赶到对方家里,手把手地进行指导。如今,她举办的培训班已培训了1300多位村民,许多人学会了织侗锦,参与织锦的妇女平均年增收5000多元,最高的一年超过3万元。

    几度上北京、赴上海、到韩国首尔等地参加国际性大展,向世界展现侗锦的魅力,粟田梅为弘扬侗锦织艺而奔波。2012年、2013年,她先后两次远赴台湾,参加海峡两岸少数民族文化传承与创新研讨会,与台湾政治大学刘少军博士合作的《侗锦文化传承的式微与反思》一文,引发世界对侗族织锦的关注。

    2. 青石板铺进了小村寨

    翘檐的寨门,一色的吊脚楼,青山绿水环绕,枫香村是个小山村,也是地道的侗寨。

    从牙屯堡镇出发,不到半个小时,车停在了枫香村寨门前的水泥坪。

    进得寨来,只见一个宽敞的休闲广场,正晒着黄灿灿的谷子。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收稻谷了,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阴凉处剥着豆子,谈笑着。见到粟田梅,这些老人主动用侗语跟她打招呼,很是亲热。

    寨子里是一色的青石板路,有一种古朴的美。

    “走得一脚好路,像走在县城大街上一样。这全搭帮粟田梅。”年近7旬的老支书龙志銮,见到记者有些激动。她告诉记者,脚下的这条青石板路是才修好的新路。而这些石板,是粟田梅用车子从县城运过来的。

    寨子里原来是泥巴路,臭水沟。想修一下,可村里又没多少钱。粟田梅听说县城街道改造,便进城同有关部门协商,想将那些废弃的青石板运进寨来。彼此方便,得到了同意。30车石块拖回来,节省了30多万元钱。再喊上村里的人一起出力,用水泥、沙子把这些石块铺上,废物变宝贝,这才有了这条青石板路。原来的臭水沟也全部整改为水泥沟。乡亲们说,粟田梅是个办实事的好书记。

    织女当上村官,原本就是一个意外。粟田梅说:“我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乡亲们选举担任村妇女专干。我住在镇上,有一次回村正好碰上开选举大会,我从旁边经过。突然有个人指着我说,咦,这个人不错啊,就选她吧。结果,我就莫名其妙当上了。后来,选举村支书时,没想到大家又选了我,认为我干得不错。实在是推脱不了,我把心一横:当就当吧。没想到这一当就是两届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个有着108户人家的小村寨,总人口466人。全村90%以上的妇女都会织侗锦。粟田梅信心十足地对记者说:“我们已经把侗锦开发作为枫香村2015至2017年村民脱贫致富的发展大计,我们要让参与织锦的妇女在家里实现经济效益,增加收入。”她指着寨门口3层高的木楼说:“这就是我们村里建设的‘侗锦产业基地’,年底将投入使用。闲在家中的妇女,把闲暇时间拿出来织锦,既不会打牌输钱,又能为家里创收,家庭和睦,架也吵不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3. 做公益的人越来越多了

    寨门前竖起了一排公益石碑,村里捐了款的都刻有名字;门楼里张贴着大红榜,谁出了多少个公益工,一看就知道。

    原来,可不是这样。公益的事,谁也不管。

    粟田梅最初叫大家出公益工,是拿着一面锣一边敲打一边叫喊,手打麻了,口喊干了,大家像看耍猴子把戏似的,无动于衷。慢慢地才叫来一些人,也是极不情愿。后来,看到她不住在寨子里,却还那样为公益卖力,大家就被感化了。现在,只要喇叭一喊,村民就从各自的家里赶来了。

    有一件事,令粟田梅记忆深刻。为了美化乡村,要把寨门口的牛圈猪圈都拆迁,有人就是顶着不干,还破口大骂。粟田梅很是委屈,为这事她还哭了一场。寨子里一些人为她壮胆,并放出话来:如果他不拆掉,就按村规民约来办,他家今后的丧事大家都不管。这一招真灵,骂她的人主动向她道歉。粟田梅说:“要得到大家的理解真难。要不是吓他一下,这件事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。”

    顶着不理解的骂声,她拆掉了寨门口的牛圈猪圈和公厕,建了寨门,修了停车坪;她亲自下河捡石头、挖沙子,与村民们一起绕村修了一条铺满侗锦图案的沿河道路;她购进桂花树、杜鹃花树,绿化村道和河道;发动村民集资,通过投工投劳方式,完成村里人饮和消防工程,解决村民的生活安全用水和消防用水问题……

    “粟田梅不容易啊!整天看到她忙成那样,我见到她就忍不住流眼泪。”村民龙志銮说起这些,用手抹了一把脸,“我也当过村支书,也是女人,受的委屈不少。就拿我自己来说,以前我发动村里修水利,有人不理解,吵得好厉害,那时我哭了3天,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流眼泪,觉得太委屈了。”

    采访中,粟田梅的手机经常会响,不得不接电话时,她会歉意地对我们说:“不好意思,是乡亲们的电话。有些事情,他们问我才会放心,所以我必须接。”

    在一旁的大学生村官石梦悄悄地告诉我们:“粟书记确实太忙哒。她在镇上的店铺已经关门好几天了。为了村里,她个人做出了太多牺牲,这也是一般人做不到的。”

    对于枫香村的未来,粟田梅规划了蓝图:在休闲广场附近,建一个侗锦长廊、建一个漂亮的寨门;在绿化带附近,建一个鼓楼,紧挨着的就是侗锦广场;沿河道路旁,建一座花桥;还有通车大桥,还有防水坝……

    “如果这些项目都能做下来,那我们的村寨就变得更漂亮了。”说话时,粟田梅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■采访手札

    巾帼

    亦可为乡贤

    金中基

    “有没有女乡贤?也可以去寻访一下。”在7月底的湖南日报“寻访新乡贤”系列报道座谈会上,有专家特别建议。

    湖南日报“寻访新乡贤”采访活动,首季报道了韩少功、黄祖示、陈黎明等8位杰出乡贤代表,产生了广泛的影响。但总有意犹未尽之感。譬如已报道的乡贤中,没有一位女性,似乎也有一点遗憾。在第二季中,能否寻访到女性乡贤?采访组的同志心里没有底,征集线索中也没有发现。

    自古以来,绅士乡贤,似乎是男人的专利。过去,女人受“三从四德”封建思想影响,只能当节妇烈女,“乡贤”与她们离得太远,没有多大关系。历史上,对于女人,我们听得最多的也是美女名姬、贵妃皇后,或是花木兰、穆桂英、樊梨花等巾帼英雄,没有听说过女乡贤。

    一日,与通道的胡益龙通话,问及乡贤推荐一事。他是县委宣传部副部长,分管新闻工作,经常在乡下采访。他告知,有一位侗族大姐,是国家级“非遗”传承人,她不仅办了侗锦讲习所,带领侗胞织锦致富,还非常热衷公益事业,积极倡导新风尚,在当地口碑很好。

    闻此,如获至宝。于是,匆匆成行,直赴通道。

    找到粟田梅,是在牙屯堡镇上她的店铺。只见色彩亮丽的侗锦,挂满了小店。她穿着蓝色的侗布衣裳,身上还挎着一个吊着许多丝带的小包,一看就是典型的侗族妇女。她谈起侗锦兴致很浓。她手艺好,徒弟满侗寨。乡邻在织锦上有什么问题,她有问必答,一点不保守,还经常上门传授技艺。许多人织锦富了家。她的《中国梦·侗锦情》作品打破世界吉尼斯纪录,获得世界最大侗锦作品证书。通道侗族自治县常务副县长李清菊,也是侗族,她夸赞粟田梅是侗寨“织女”。她说:“粟田梅是我们侗女的骄傲!她的传承让侗锦大放异彩,她无私地传授技艺,堪称乡贤。”

    “日子半忙半闲,生活半丰半俭,喝酒半醉半醒,心境半佛半仙。”这是侗寨不紧不忙的生活写照。侗锦为媒,引来无数游客。一脚踏进侗寨,犹如到了世外桃源,人们无不被秀丽的风光、独具特色的文化和五彩斑斓的侗锦所陶醉,也为“织女下凡”的女乡贤而喝彩。

    作为“非遗”传承人的粟田梅,把侗锦织艺这种侗民族文化传扬开来,只是她“贤”的一面。她的“贤”还表现在兴办公益事业中,表现在兴教化、尚文明的行为举动里。

    当地人最钦佩的是她的无私。她住在镇上,离枫香村还有相当一段距离。村里修路也好,建休闲广场也好,对她本人来说也没有多大益处。但她就把这些事当作自己的事认真做好。许多时候,要耽搁自己的生意,她也毫不顾忌。她的店时常关张,很多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了村里的事上。

    当乡贤不易,当女乡贤就更难。女乡贤有家的顾虑,有心理的脆弱。粟田梅的丈夫是做生意的,儿女在外工作,家里全靠她一人打理。在开始“打锣”叫大家出公益工、别人将她当“耍猴的”之时,她也有过徘徊彷徨;在拆迁牛圈猪圈建广场、有人反对咒骂她之时,她也有过伤心流泪。可是,她用她柔弱的肩膀毅然挑起了建美丽乡村、树文明新风的重担。当出公益工的人名字写满了寨楼的壁板,捐赠公益石碑一排排竖起,寨子里没了打牌声只闻织机声,她知足了,她笑了。

    通道侗寨于外界而言是神秘的。它是湖南民族文化、风俗风情保存最完整的地方之一。鼓楼、吊脚楼、风雨桥是历史的见证,灿若云霞的侗锦是见证。也更因为有传承的人。粟田梅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,她传承的侗锦是侗寨的瑰宝。飞禽走兽、树木花草入画来,她织出了侗寨新风貌,更把美好图景织进了侗胞的心田。

    ■众说新乡贤

    “我更能体会她的艰辛”

    侗锦是侗族的“瑰宝”,更是中国的“国宝”。侗锦织艺传承,要与市场化相一致,这样才能传之久远。而侗锦织造技艺传承人,是延续侗锦辉煌的重要环节。粟田梅在这方面作出了无私、突出的贡献,也有市场化的意识,值得推介和学习。    

    ——通道侗族自治县委副书记、代县长 杨秀芳

    有段时间,我要寻找侗锦编织技艺好的妇女,结果满大街找了一圈,只找到粟田梅一人还在坚持织侗锦,她对侗锦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。成为国家级侗锦织艺“非遗”传承人之后,粟田梅为了传承发展这门技艺也费了许多心力,包括与我们公司合作,作为技术顾问来给学员上课,开设培训班培训侗锦传承人之类的,她都很热心。如果没有她的四处奔波、对外推广,我们的侗锦可能还有很多人不晓得,我们的侗锦事业也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好。    

    ——通道呀啰耶侗锦织艺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 欧瑞凡

    粟姐的手又巧,脑子又灵活。传统的侗锦图案取材于简单的几何图形、动物及侗族民俗活动,她却敢于创新,把芦笙、鼓楼、风雨桥等侗族文化元素也融入了侗锦图案中。这些新图案很漂亮,我们跟着她学织锦,兴趣越来越浓。

    ——通道侗族自治县牙屯堡镇枫香村村民、学徒 粟超兰

    平时,粟书记既要往县城跑,及时了解国家政策方针,又要往村里跑,帮乡亲们解决棘手的问题。为了村里,她个人真的做出了很多牺牲。有时,我也在替她的儿女庆幸,幸亏他们都已经长大独立了,不然妈妈这么忙,根本就顾不上家里的事情。

    ——枫香村大学生村官 石梦

    我是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的,我知道当书记要承担多大压力,受到多少委屈。村民们有时无法理解我们的做法,不支持我们的工作,挨骂受白眼也是常事。时间久了,享福了,当初的这些人也会明白我们的苦心,开始理解我们。不过,这需要一段时间。在接受之前,所有的气我们还是要先受着。作为老书记,我能体会她的不易;作为女人,我更能体会她的艰辛。从她对乡村环境的改善、文明新风的倡导,她确实是位乡贤。

    ——枫香村老支书 龙志銮

    (陈薇 整理)